第19章 寒窑与暖帐(2 / 12)
“你今天不是来喝茶的。”
“不是。”
他的手从她手背滑到手腕,拇指压在脉搏上——她的脉搏在跳,但跳得比平时轻。
不是慢——是幅度小了。
每一次搏动从桡动脉传到他指腹上的力量只有平时的一半。
“你今天去看房子了。”
潘金莲的脉搏在他拇指下猛地跳了一下——幅度翻了一倍,然后立刻降回去。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两只手重新交叉在膝盖上,右手拇指掐着左手虎口——掐的位置恰好是合谷穴,虎口的皮肤被掐得凹进去一个深坑。
“他带你去的?”
西门庆问。
“嗯。”
“什么样的。”
“纸马铺后面。”
她的声音很平。
平到她自己大概都没注意——不是刻意控制的平,是讲一件已经在自己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的事情时自然沉淀出来的平。
“偏房。
门框是歪的——左边木榫从墙洞里脱出来了。
窗户纸破了三个洞。
屋顶有一处漏雨——水渍从房梁渗到半墙,干了之后留了一道白印子。
墙角有霉斑——黑的,边缘是暗绿,从墙根爬到半人高。”
“你进去看了?”
“在门口站的。”
“站了多久?”
“不知道。
久到纸马铺老板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西门庆把手放在她椅子靠背上。
手指垂在肩后,没碰到她的肩膀,但木椅靠背上的漆面把她和他手指之间的空气压成了一个薄层。
她的后背离他的手指大约两根指头宽。
“你站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潘金莲转过头来看他。
转头的时候脖子扭过一个角度——不大,刚好够她的左眼从正面看到他的右眼。
“我在想——”
她开口。
然后停了。
嘴唇还张着,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不是笑——是她想说的那个字卡在了舌头和上腭之间,舌肌和软腭同时用力,把字推上去又拉下来。
“我在想我爹死后我娘改嫁之前住的那间屋子。”
“什么样的?”
“也是偏房。
灶台在房间里——一口锅。
冬天早上锅盖上结一层薄冰,我起来第一件事是把冰敲掉。
敲了三年。”
她把头转回去,重新看着桌上倒扣的杯子。
“那三年我每天想的是——我不要在这个屋子里过一辈子。
后来嫁了他,我想的是——总算不是那个屋子了。”
“现在呢?”
“现在是另一个屋子。”
她把右手从左手虎口上松开——虎口上留了一个指甲印,深红色的。
她看着那个指甲印慢慢回弹——从深红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肤色。
“比小时候那间更破。”
“你去过他家了。”
西门庆说。
不是问句。
“去过。
嫁过去那天就看了——灶台比他高,他站在灶台前面脚底下垫了块石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没合拢——上下牙之间有一条缝,气流从缝里穿过,把“石头”
两个字吹得比前面的字更轻。
“我当时想的是——灶台可以垫石头,日子不能垫。
但现在他又找了一个垫石头的地方。”
“你不用搬。”
“他说月底前必须搬——”
“我说你不用搬。”
西门庆把手从椅背上移到她后颈。
掌心贴住她颈椎上方的凹陷——那个位置是后发际线下方约一寸半,皮肤下面没有脂肪层,直接摸到项韧带。
项韧带在她低头的时候是硬的——她在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他的手掌热量从表皮渗透下去,先穿过角质层,再穿过真皮,再穿过皮下组织到达韧带筋膜。
这个过程花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
潘金莲的脖子在他掌心里慢慢松了。
松的过程可以摸到——先是皮肤下面的斜方肌上束停止了收缩,然后是夹肌,然后是头半棘肌。
肌肉从里往外一层层卸力,像握紧的拳头一根根松开手指。
“你上次说半个月——”
她把头往后靠,后脑勺压在他手掌上。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髻缝隙,摸到她的枕骨。
“十天。”
“十天?”
她的头从他手掌上抬起来。
脖子往回扭——太快了,颈椎在扭到极限位置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关节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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