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1 / 3)
这还是谢予第一次如此郑重地称呼他,若是平时齐€€肯定要调侃几句,可此刻也没有了心思,摇头轻叹一声,提起药箱走出房门。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堂中已在筹备新帝的登基大典。两人作为新帝定鼎的关键人物,本应列席于前受封受赏,可两人全都无法到场。
日月交替一轮又一轮,谢予一直守在言慎的榻边,替他擦汗换衣,为他拢紧被衾。甚至将那枚绣着半枝莲花的平安符放在了言慎枕边。在外头日头正好的时候,他会将人抱到窗边晒晒日光,也会按时喂人喝下温补的药。
多数时候那药是能轻松喂下去的,有时也会紧紧抿着唇喂不进去,似乎是言慎庭潜意识觉得苦,不愿意喝。
实在喂不进去,谢予也有法子。他将药含入口中,抵开唇缝压住言慎的舌头,一口一口喂进去。
但最近也有不少好事生。
先帝遗诏广昭天下,为言家平反的旨意传遍大晟的天南海北。
只是当初言慎为了让清君侧的火烧得更旺些,将一些清白有为的官员清出朝堂,背了一身骂名,即便言家污名已除,他身上的奸党之名仍然未清,许多官员百姓仍对他颇有微词。
直到近日有人现,那些或贬或流的官员渐渐都回到了京城。
他们纷纷为言慎正名,说自己并没有遭到迫害。自己表面上被贬谪流放,实则在半途中就被转道送去了昭阳,并且从长公主口中得知所有真相,心甘情愿在暗中为那场“承天应命”的起事铺路。
讨逆檄文是探花郎沈危写的,义军兵刃是工部的燕止督铸的,就连被察事处暗害的沧州知州孙厉也活着,一直藏在昭阳替义军打理文书粮道。
这时,众人才恍然大悟,言慎将这些人清出朝堂是为了让他们避祸。
彼时宁家风声水起,日益猖獗,不愿与其同流合污的官员若留在京城继续与宁党作对,只会更惨烈地死在他们手里。
从此再也没有人说他是奸党,曾经骂过他弄权误国的人无一不羞愧垂。
最后悔的莫过于穗禾,一想起自己曾经在言慎面前骂过他不得好死,他就忍不住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拼命乞求那句话不要成真。
几次想亲自去言府谢罪,但因言慎一直昏迷不醒,屡次被谢予拒之门外,始终不能如愿。
公冶兴闻讯从桂州赶来,掐指为言慎卜了一卦,也摇了摇头,说他生念微弱,活还是死全在一念之间。
他对谢予说起了自己刚捡到言慎的事,那时本以为那个浑身是伤的小孩活不成了,他捡回去本欲是想收尸下葬的,怎料那孩子竟是撑着一口气活了下来。
如今这口气散了,他了无牵挂,便是想要离开了。
滚过尸山血海的人早已被烽烟淬炼出乎常人的意志,无论面对多少艰难险阻都不会轻易崩溃。
可待公冶兴走后,谢予彻底撑不住了。
他强忍胸口酸涩,俯下身子,额头抵着言慎微凉的手,颤声道:“你的仇已经报完了,所以你要去见你的亲人,和他们团聚,然后把我丢下不管不顾了,是吗?”
“难道我不算是你的亲人吗?你就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将言慎当作了唯一能够称为亲人的人。
他们都孑然一人、一无所有,中间虽然隔着承平二十三年霜降,隔着许多伤害和误解,但他们终究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宛如两株毫不相干的植株,根系已经在暗处悄然交缠。
他已经没有别人了,他只有言慎一个亲人。
想起公冶兴的话,谢予握紧了他的手,企图用他可能挂怀的事勾起他的生念:“你答应过我,等一切结束便一起去想去的地方,难道堂堂言大人也会食言吗?”
“长公主已下令去寻言家人的尸骨遗骸,将他们的坟迁回京郊旧茔,你这个做子孙的不亲自去祭拜,能行吗?”
谢予本不抱什么希望,可话音落下后,在他掌中握着的手竟轻轻动了下。
重新燃起的希望在瞳眸中聚拢成光。
可那动静只是一瞬,榻上的人影安静无声,一切宛如昙花一现。
陈泯知道言慎中毒后大哭了一场,几近昏厥。
翌日醒来,他便拖着还没好全的屁股和燕止沈危一起去寺庙求神拜佛。不管是慈安寺还是宝莲寺,也不管是哪路神佛,只要是能叫得上名字的神仙菩萨都被他拜了个遍,日日拜夜夜求,后来连青辞青珏也加入了进去。
谢予显然不会如此迷信神佛。
他直接去拜了言家祠堂。
如果祈求天地有用,比起不食人间烟火的满天神佛,还是血脉相融的至亲更会在乎后人的生死。
言府的祠堂在抄家时就空了,空了十几载,直到言家重获清名,新制的牌位请回供桌,此处的香火才被重新续上。
喂完药,谢予便会走进这座崭新的祠堂里,跪在一排庄严肃穆的牌位前,求他们不要带走他,求他们把他留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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