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1 / 2)
秦灼的预感得到验证,却仍不死心,只作听不懂,问:“你不一块儿走吗?”
“不了。”
萧恒说,“你多保重。”
秦灼无声扣紧缰绳。
他真的打算死守潮州。
一定会死。
他叫自己走,却要一个人留。
数息沉默里,秦灼定定盯着他,眼中射出孤注一掷的精光。
他突然问:“如果我答应呢?”
你不是想和我好吗。
如果我答应呢?
……
良久,萧恒终于叫道:“少卿。”
他顿了顿,还是说:“保重。”
秦灼脸色一白,像叫人兜手抽了个耳光,秋风里热辣辣地又臊又疼。
是他自以为是、自作多情,活该他最后自取其辱。
秦灼这辈子只会开这一次口,就让仅剩的那点尊严被萧恒踩到脚下,可秦灼又没法恨他。
他懂得这个用拒绝羞辱他的人为什么要去赴死。
这人信誓旦旦的情意,还是敌不过心里的业障。
他为了赎这业障,宁肯斩断情根。
而他明知秦灼是多么自尊的人,却只能叫这人的颜面荡然无存。
那这情意也不过如此。
秦灼把笑容拾掇到脸上,点头道:“保重。”
紧接着,黑马一声高嘶,快得像落荒而逃。
目送他挥鞭而去后,萧恒立马片刻,猛地拨转马头。
火烧云的阴翳里,夕阳奄然坠落,世界恍若已死。
虎贲军拥拥簇簇地向东远走。
地尽头,萧恒一人一马奔回潮州。
众所周知,萧恒为守卫潮州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其中之一就是斩断和秦灼发展的所有可能(至少在当时看来)。
萧恒打响潮州保卫战的动机,学界至今探究无果。
大多人将原因归结为他超乎常人的道德感,连身为儿子的萧玠也难以揣测。
潮州人这样毁谤、伤害秦灼,萧恒反而拼尽全力救助他们,这似乎更是他刻薄寡恩的有力罪证。
哪怕萧玠彻悟之后,在其手记当中,仅认为这是出于父亲对潮州人民的深情厚谊。
但我们知道,这不是正确答案,至少不是全部。
潮州人堪称当时大众的代表,看似截然不同的矛盾两面在他们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愚昧不堪,贪得无厌,忘恩负义,自私自利。
他们白吃秦灼的粮食却又用最锋利的言语中伤秦灼,终将自食恶果。
但同时,他们也古道热肠,齐心协力,义薄云天,众志成城。
他们有良心也没良心,功德无量也罪大恶极。
这一切或许要追溯到他们脚下,大灾难里的那片土地,就这么移栽了萧恒半死的根。
人有罪土地无罪。
罪恶之城只配得上罪恶之人。
她枯瘦的血肉把他养活,萧恒就算凋零,也要用全部落叶将她肥沃。
“大梁玉升年间的潮州是一快瘠瘦、没落、前途未卜的土地。
但很多年前她并非如此。
她像一个即将街头乞讨的没落贵族,由于生存问题,出卖了最后一件蔽体的褒衣。
潮州像一块馊肉,摆放在一众玉馔珍馐里。
这也致使朝廷的筷子一直没有伸向她的碗沿,而我父亲却展现出对她可怕的痴迷。
我父亲是一个饿殍的幽灵。
父亲在西塞的战役九死一生,他跟我提过,他那时候无数次梦到他的潮州生活。
我父亲在潮州扎根,先做了潮州的农民。
潮州以水田居多,也有一些旱地,我父亲耕种旱田得心应手,水田却不是个把式。
当然,这也仅限于开始,也是他和潮州人民创建情感链接的开端。
那时父亲正做我阿耶的麾下,在潮州州府处在一个尴尬位置,最大的效用的确是陪我阿耶奔走,甚至是相陪吃饭。
很长一段时间,父亲都没能找到自己的个人价值。
据他说,潮州人起初对他抱有一定的疑虑,甚至有一些不屑的情感成分。
但这一切在他一天下午帮忙拔秧苗时逐渐打消。
拔秧手上要有寸劲,保证苗根完整,才能作插秧之用。
父亲对水田的事不熟悉,一开始甚至在帮倒忙。
大夥倚在田埂哈哈笑了一阵,反倒把距离拉近不少。
一名姓柳的老汉手柄手教了一阵,很快就见了成效。
柳老汉问:‘从前下地呢?上手这么快啰。
’
父亲用新学的潮州话回应:‘家在北边,种麦子的。
’
柳老汉讲:‘少见你们高门大户的自己种地嘞。
’
父亲笑笑,想擦汗,碍于两手的泥便抬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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