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集 柔远驿(1 / 4)
第65集:柔远驿
第65集:柔远驿
向德宏从陈记茶行出来时,月亮已经偏西了。
街上很静,没有人。
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把石板路照得明明暗暗。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要去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他去了很多次,可这一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向德宏走到柔远驿门前,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匾。
匾旧了,漆皮剥落,可字还能看清。
“柔远驿”
三个字,是明朝的时候写的,写了几百年了。
那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像三只眼睛,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很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很静。
没有人。
那些房间都空着,门关着,窗户关着。
月光照在院子里,把那些石板的缝隙照得分明。
向德宏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房间。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随贡船来福州,就住在这里。
那时候他年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房间,觉得这里好大。
他住在东边第三间,窗户朝南,能看见闽江。
那时候院子里人来人往,琉球话、福州话、官话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有人在院子里洗衣服,有人在廊下下棋,有人在屋里写报告。
热闹得很。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只有月光,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东边第三间,推开门。
屋里空空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没有被褥,桌上没有茶具。
墙上有水渍,一道一道的,像泪痕。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床。
他曾经在那张床上睡过很多个夜晚。
他想起那些夜晚,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想着琉球,想着家里。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还会再来。
他来了很多次。
可这一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床。
木板很凉,很硬。
他把手按在上面,按了很久。
他走出来,把门关上。
他走到正堂,推开门。
里面很暗,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像一根线。
正堂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海不扬波”
。
那四个字写得很大,墨很浓,像是用尽力气写的。
向德宏站在那里,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海不扬波。
海不扬波。
可现在的海,扬着很大的波。
那些波是日本人的军舰掀起来的。
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
他没有回头。
“这么晚了,谁在那儿?”
声音很老,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
向德宏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黑棉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老人家,”
向德宏说,“我是琉球人。
来柔远驿看看。”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灯笼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光在墙上跳了跳。
“琉球人?”
老人的声音有些抖,“你是琉球人?”
“是。”
老人走进来,走到向德宏面前。
他把灯笼举高了一点,照着向德宏的脸。
那光刺眼,向德宏眯起眼睛。
“我在这里守了二十年。”
老人的声音很轻,“二十年,来了多少琉球人,走了多少琉球人。
我都见过。
可最近,来的少了。
越来越少。”
他顿了顿。
“你是最后一个了。”
向德宏没有说话。
老人把灯笼放低,叹了口气。
“前些天,有人来传话,说柔远驿要关了。
说琉球没了,用不着了。”
他看着向德宏,“真的没了吗?”
向德宏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可没有流下来。
“老人家,”
他说,“琉球还在。
只要还有人记得,它就还在。”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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