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秋(1 / 4)
又是那间屋子。
可这一回不一样。
从前入梦,她不过远远看着,隔了一层薄雾似的。
而今墙皮的斑驳寸寸分明,连空气里那一点日晒过的土坯气味,都真切得如同她真的站在这里。
窗外日头正好。
一缕天光从窗棂漏进屋里,在地上投下一方方格子。
云知岫正立在桌前,那光晒在她身上,带着暖意。
她身形单薄,面色不好,一双金珀瞳沉在眼窝里,衣袍宽松,却遮不住腹中那一点微微的隆起。
她身形本就瘦削,那小小的弧度便显得格外分明。
云漱秋望着那张脸,怔住了。
云知岫……她是……
她想接下去,却发现脑中那地方空空的。
这个念头她从未起过,卡在那儿,化不成字。
她只觉心口一紧。
云知岫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这才下了床。
可她身上没半分力气,走动极慢,挪了几步便得扶着桌沿喘两口气。
她大约瞧见日头好,想着替路长赢做点轻活。
屋里能让她动手的事不多,她慢慢用布巾拭过几面,又把桌上几样小物摆摆正,做一会儿歇一会儿,额前渐渐渗出细汗。
最后,她挪到屋角那只柜前。
柜面上堆着一摞书册,落了一层灰,她拿布巾顺手一拭,拭着拭着,目光落到最底下的一本上。
那一本不像别的书册装订齐整,粗麻线松松束着,鼓鼓囊囊,边上还露出一角纸条。
她迟疑了一瞬,这才慢慢挪开上头几册,把那本子取了出来,挪完时已微微喘着气。
她扶着桌沿,缓缓挪到椅上坐下,将那本子翻开。
翻到一半,她的手一顿。
云漱秋凑过去看了看。
是一本手稿。
墨迹凌乱,涂涂画画,几个字却格外显眼。
“归业灯”
,“鬼门四器”
,“以命换命”
。
云漱秋心口一沉,望向云知岫,只见她脸上那点血色渐渐褪了下去。
她急急一页页往下翻,手稿里夹着一张又一张的字条,笔迹潦草,上头标注着四样器物的下落,何处寻、在何人手中、何日能易。
云漱秋瞧见她的手愈发抖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唇色一点一点退成青白。
然后便是一声闷咳,一口鲜血自她唇间喷了出来,溅在摊开的页上,将那些乱字洇成一片。
她想撑着桌沿站起,可终究是没撑住,身子猛地一晃,连着桌上那册子也一并带了下去。
云漱秋见状赶忙去扶,可手臂却穿过那具身躯,眼看她栽倒在地,再无动静。
那本手稿也摔散了,纸页连着字条,铺了一地。
“……知岫!”
循声望去,路长赢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门口。
他一眼望见倒地不起的人,脸色霎时白了,扑过来跪下,双手颤颤巍巍将她抱起。
“知岫!
知岫你醒醒!”
云知岫眼皮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目光扫过路长赢的脸,却垂了下去,直直落在那散了一地的手稿上。
她神色瞬间就变了,抬手欲推开他,却推不动。
路长赢这才注意到满地的那些纸页,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知岫……”
他声音发颤,“你听我说……”
“你、何时……”
云知岫打断他,指着那些纸,厉声问他,“信了、这种邪物?”
路长赢避开了她的目光,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那东西,要无辜之人的,命数来换……”
她喘得厉害,声音也急了些,“长赢,你脑子究竟,在想什么!”
说罢,又咳了几下,血沫自嘴角淌下来,面色愈发难看。
路长赢见状赶忙抬袖要拭,她却别开了脸。
云漱秋看得明白了。
云知岫在生气。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长赢。”
“我在。”
他哑着声应道。
“是我……拖累你了。”
“不是!”
他立刻反驳,嗓音都拔高了几分。
“是我。”
她抬眸看向他,那双金珀瞳里不见半分暖意,“若不是……我这病,你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你……听我一句。”
她目光沉定,“这条命,若该没,便让它没,你不许,拿旁人的命,来换。”
她喘了喘,又补了句:“更不许……拿你自己的换。”
路长赢一言不发,一双眼熬得通红。
“你……应我。”
云知岫颤抖着抬起手,曲起小指,等着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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