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5章 铁桶造虚堪缚虎木刀改刃可雕龙（1 / 3）

空军第十九修理厂·附设加工间

这就是这里的跟脚。

走进半旧的铁皮远门，叶小三跟门口的哨兵说了句什么，又回头冲江夏招了招手，三人才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院子里比外头看着还要安静。

几栋灰砖平房顺着机场的边角排开，墙面刷过半截白灰，高处用红漆写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字样，字迹被雨水洇得有些发淡。

空地上整整齐齐码着木箱和油桶，机棚底下躺着一架拆了发动机的歼-5，让这个修理厂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远处跑道的方向隐隐传来引擎试车的轰鸣，沉闷地滚过地面，反倒衬得这一角越发清冷。

江夏站在院当中，好半天没说话。

主要是落差实在有点大。

“别嫌破。”

叶小三瞧出他的心思，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爹说了，名头是给外人看的，本事是藏在门里头的。”

这话像根细针，不偏不倚扎在江夏心上，他怔了怔，随即有些臊得慌——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以貌取人了？

这一路走过来，真正的硬本事他见过不少，哪一样是写在门脸上的？轧钢厂烟熏火燎的老车间照样炼得出好钢，导弹营藏在山沟里的帐篷阵地照样揍得下u-2，真有家伙的人从来不讲究排场，讲究排场的反倒多半是肚里没货的。

这些日子他被人高接远迎、好话捧着，不知不觉竟也拿院子大小、门脸新旧去量人家的家底，说白了就是飘了，飘得连自己平素最瞧不上的那副势利眼都悄悄捡了起来。

想到这里，他垂下眼，在心里默默背起了两句话——“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

。

前一句正戳着他那点自满，后一句正好压下他那股浮躁，两句话在心里转了两转，那点飘飘然的劲头便跟着一寸寸沉了下去，呼吸也重新调匀。

等到平房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江夏脸上已经挂回了那副谦和的笑，不慌不忙地迎了上去。

平房里迎出来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工装的中年汉子，一见面先握手，说叶老昨天就来了电话，厂里都安排好了。

旁边跟着个老头，六十来岁年纪，个子不高，肩膀却宽，一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铝屑，正是管钣金的韩师傅。

厂长寒暄了几句，说车间里还有批急活，让韩师傅陪着江同志随便看，又嘱咐“人家问什么，你就说什么”

，这才拱手走了。

咦？拱手礼？

江夏突然想请教下，那个传说中的凤凰三点头这位厂长是不是也会。

韩师傅话不多，领着两人往车间里走，一路走一路指。

这厂子原是广空的中心修理厂，1960年12月改建翻修，定了空军第十九修理厂的番号，歼击机的大修都归这里管，蒙皮钣金、铆接、工装加装，一套活儿全在这几栋平房里打转。

“整个华南，能把这一套活儿接全的，就我们这一家。”

江夏此刻还不知道，这满院子的机床与灯火，在机场边上停留的日子只剩一年多。

65年军令一到，除发动机车间暂留广州，全厂都要举厂南迁，去湖南长沙暮云的深山里安家，而现在，它还安安稳稳扎在白云机场旁，守着南疆的天空。

“韩师傅，我先问个事。”

江夏把语气放得客气，“岳营长早先送过我一个模型，用打下来的u-2残骸做的，骨架是钛合金的。

我一直想知道，那东西是厂里哪个车间、用什么设备做出来的？”

韩师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料到他头一个问的就是这个。

老人抓了抓脖子，眉头微微皱起，对着房梁回想了半天，一脸茫然。

“岳营长？”

他咂了咂嘴，“哪个岳营长？我天天打交道的是铝皮和铆钉，人名可记不周全。”

他索性转过身，抬手往车间当中一指。

那边的空地上，油布盖着小山似的一堆东西，边角露出扭曲的金属骨架和残破的蒙皮，正是打下来的u-2剩下的残骸。

“你要说u-2的残骸，这儿还压着一堆，自打飞机拖回来就搁那儿，零碎件多了去了。”

韩师傅说，“可你讲的什么营长，我真没对上号。”

“就是前阵子刚得了空军战斗英雄称号的那位。”

江夏提醒他。

“哦……”

韩师傅拖了个长音，巴掌往大腿上一拍，这下子总算对上了号，“你说小岳啊！

就是那个在地上跑的岳营长嘛！”

老人咧开嘴乐了，笑得肩膀直晃。

“说起来有意思，他评上英雄那阵，部里开歼-5的小伙子们可不服气，一个个撇着嘴说，都是干空军的，凭什么英雄让一个在地上跑的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