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3 / 4）

复那几个音也不觉得腻。第三节课结束的时候，老师叫住了尹汝贞，用那种很委婉的语气问她要不要考虑正式报名，说方结宇“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尹汝贞当时看起来很有兴趣，问了课时费、上课时间、教材的价格，问得很详细，方结宇站在她腿边仰头看着她，心里有一只小动物在飞快地跑着。

尹汝贞牵着他的手走出了那栋楼，他以为自己会回去的，可那天之后，尹汝贞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终于等到自己的生日，他才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尹汝贞表情一怔，直接拿“学钢琴有什么用”之类的话搪塞他。方结宇听着没说话，把整整一碗的海带汤都喝光。

后来他渐渐长大，才开始慢慢理解，那些免费试听课的时间用完了，而接下来的课时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尹汝贞当时表现得那么感兴趣，问了那么多问题，大概只是不想在别人面前露出窘迫的神情。她是个要强的人，再难也不肯让人看见她难堪的样子。

他也因此一度为生日那天提出的问题感到内疚，全世界都在欺负他年轻的妈妈，他却在无知无觉间站到了世界的那一边。

“来了？”身后忽然传来姜瑞元的声音。

方结宇猛地转过身，看见姜瑞元正从里间走出来，赤裸着上半身，下半身只围了一条浴巾，堪堪搭在腰际。

他的肩膀很宽，锁骨平直地向两侧延伸，胸肌的线条清晰而干净，尽管有健身的痕迹，但更像是天生就有的骨架把皮肤撑得刚刚好。水珠沿着他的脖颈滑下来，滚过锁骨，顺着腹肌之间的沟壑一路往下，最后消失在浴巾边缘。

方结宇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开了。他把目光落在旁边的琴凳上，又觉得那里也不合适，又移到窗帘的边缘，最后干脆垂下了眼睛，盯着自己鞋尖前面那一小块地毯。姜瑞元倒像是不在意，围着那条浴巾在卧室里来回走，抽屉拉开又关上，衣橱门开了一下又合上。尽管方结宇已经努力地将视线固定在一处，可余光里那片宽阔的肩背线条还是固执地入侵着他视野的边缘。

他对姜瑞元没有半分好感，可他毕竟是个喜欢同性的男人，而姜瑞元抛开家世不谈，无论是身材还是长相，确实算得上极品中的极品。那种东西放在你面前，要说完全没有感觉，肯定是假话。可那感觉太过复杂，里面掺着厌恶、警惕、困惑，以及一种说不上来的难为情。最后他终于用商量的口吻开了口：“您……能不能稍微把衣服穿一下？”

他知道这不该由他来问，以他的位置说这种话甚至有些失礼，但放任对方光着身子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而他装聋作哑地任由自己用余光去捕捉那些线条和轮廓，似乎更加失礼。

姜瑞元果然停下了动作，偏头看过来。

“我要是不穿呢？”他拿起浴巾一边擦头一边问。

方结宇定下心神，极力掩饰住自己的尴尬和不知所措，缓缓向对面绽开一个他擅长的礼貌笑容：“空调温度有些低，不穿的话应该会感冒吧。”

姜瑞元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后走过来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你在关心我么？”

方结宇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缓缓移开，却在房间的一角看到了那天自己落在这里的书包，已经有些破旧的书包极其不搭调地放在一个闪着光泽的花瓶旁，看上去完好无损。

正式上课之前，姜瑞元倒是规规整整地把衣服穿好了。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居家服，被毛巾擦过的头随意地搭在额前。往常锋利又阴郁的人终于看起来像一个真正二十岁的年轻男人，此刻穿着宽松的衣服，顶着半干的头，在自己的房间里等着别人给他上课。

人在自己的领地里总是柔软的，方结宇想。

他翻开课本，正要开始今天的课文，余光里却看到那人踏着拖鞋不紧不慢地回到了床边。他以为对方只是去取什么东西，便低头把课本翻到上次讲到的地方，又等了几秒，背后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翻找的声响。他回过头去，看见姜瑞元已经闭眼躺到了床上，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方结宇立刻会意，开始自顾自地讲起来。今天的内容是一篇关于“约定”的短文，讲的是两个人约好见面，一个等了很久，另一个没有来。他念一句，停一下，留出跟读的空隙，但床上的人始终没有接。

嘴上平稳地过着课文，脑子里却在别处转着。他很确信，姜瑞元费了那么大力气把他找回来，绝不是因为缺一个中文老师。以姜家的资源，想请什么样的老师都能请到，何必在他一个人身上浪费时间。方结宇想不出别的理由，至少目前看不出。从进门到现在，对方没有为难过他，甚至连那副惯常的傲慢神色都收敛了大半。

可出于某种原因，这种平静反而让他感到了一种更深的不安。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把课本合上，背上书包站了起来，可看着床上那个呼吸平稳的身影，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直接走的话，似乎不够礼貌，如果对方还有别的吩咐，不辞而别反倒会落下话柄。可如果叫醒他……方结宇看着那张枕头上安详的眉眼，实在没有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