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门诊第一天(2 / 4)
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停得不长。
“行。”
她说,“这一条我记着。
你签的时候我提醒你。”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签了以后,这一层的人往哪儿走。”
她说。
“我一起安排。”
“那间空屋别动。”
她说,“你签的时候,空屋子比住着人的好谈。”
她没多说。
吃完她收了桌子,草莓端过来,一个人吃了三四个,剩下的都推给我。
她喝了半杯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过来。”
她说,“你搂着我睡一个钟头。
就一个钟头,我两点半得起。”
“你下午不是在城里。”
“我两点半走,路上四十分钟。”
她说,“我定闹钟。”
她把闹钟定在一点三十五,摆在茶几上,把窗帘拉上。
她躺下去,两只手抓着我的胳膊圈到自己身上,脸朝里靠着我的肩窝。
她睡下去三分钟就没声了。
她睡觉很轻,呼吸是匀的,睫毛在眼皮底下压出一层浅影;她一只手搭在我胸口上,指头是松的,手腕上那块表带压出一圈白印。
她今天下午还要去公司,两点半前得到。
我看着她。
我一只手被她压着,动不了。
我就那么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脑子里出来的却是另一个影子。
这件事我没跟自己解释,也解释不清。
我心里那点地方本来是被这一层楼占满的:谁住哪间、谁几号交租、谁的门锁该换、哪一扇窗返潮。
这会儿我从头数一遍,头一个数进去的是林晚的行程——她礼拜二走、礼拜四回来,她的票根压在茶几上那本书里;她说她这个季度就是跑的人。
我数完才发现,她的事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跟我自己的事混到一块儿去了。
不知不觉,她在我这儿的分量越来越重。
一点三十五闹钟响,她睁眼就坐起来,醒了三秒钟人就清了。
她去洗了把脸,回来把头发重新扎紧,拿了包,站在门口换鞋。
“我今天睡了整整一个钟头。”
她说,“顶我一个礼拜。”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她晚上回来吃饭,就下楼了。
下午她没回来,楼道里一直没动静。
四点多叶柔那边门响了一下,开了又关,人没出来。
晚上八点多她敲门。
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个布袋,布袋里放着一件叠好的短袖——是我的那件旧短袖,她上回借走的那件。
她洗过,熨过,边角叠得直。
“我今天来还东西。”
她说。
“不着急。”
“借的得还。”
她说,“我上回就跟你说了,还的时候我才来。”
她把那件短袖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另一头。
“我今天上午看了四十二个号。”
她说,“下午会诊转了三个,我在诊室里站到四点,中间就坐下过两回。”
“累么?”
“我不累。”
她说,“我今天中午吃了一个包子,一个。
我一点都不饿。”
她整个人还是亮的。
她坐在那儿把一天的话一样一样往外倒:有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儿媳不孝顺,讲了八分钟;有个大爷非要用她的笔签字,签完还把笔往兜里塞,她当场说出来,大爷笑着说护士小气;有个年轻人拿着一张外地医院的单子来问,问了三遍同一个问题,她答了三遍,第三遍那人才听懂。
“我在挂号窗口前头站了十分钟。”
她说,“我看着我那个牌子上的字。
叶柔,门诊。”
她说到这儿自己顿了一下。
“我熬了两年。”
她说,“我今天站在那个窗口底下,我心里想的是:行,这活儿是我的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这边,低头看我。
她今天穿着浅灰的外套,底下还是那条旧裤子,头发扎着,脸上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白。
她伸手把我下巴往上抬了抬。
“哥。”
她说,“你今天别跟我讲道理。”
她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
我跟着她进了她那边。
她那间屋干净得跟没人住过一样:早班的护士服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白鞋在门口摆着,鞋尖朝着门;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杯、一板药、一支润唇膏;镜子擦得没有水印。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回来的时候手上带着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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