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2 / 3)
阿尔芙德列细数操炮规矩,装弹要领、炮位校准、发炮规范……面面俱到,不惮琐碎。
及至听讲毕,兵士就位操练,德国人不避老迈,亲自一一手把手教熟,但凡有人略一差错,阿尔芙德列绝不含糊,以鞭掣之。
受罚者不是脸上留疤,就是肩背出血,鞭印殷然,笞痛锥心,令人记忆犹新。
十来个兵士,无人再敢分心,专心致志,将手法操演烂熟,练习至向晚,方才收队回营。
第二天继续操演,隔日即以实心弹发炮,习练校准术。
天保格外刻苦专心,将德国人说教一字不落,尽数深印脑海,轮着发炮,头一发即中靶子,铁弹撞得木耙粉碎,引得同学竞相鼓掌叫好,他却毫无得色,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小心操练。
德国教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心下嘉许,便也尤为关照,每俟天保操炮,他必亲自过来监督,加倍严苛。
俗话说得好:“棒下出孝子,严师出高徒。”
确然至理名言。
一周训练下来,天保位列甲等,沈成章得讯大喜,超擢他为军士长,专管“江亨”
号的主炮位。
天保求知愈烈,习得操炮,连同哈气凯斯机关炮及防空炮之手法,一并熟习,精益求精,不上一月,已皆有成。
兵营寂寞,闲散之时,官兵消遣之地不多,军港周匝酒肆往往人满为患。
天保随俗亦常去喝酒赌牌,未几还结识了个白俄朋友。
俄国人名叫布拉霍夫,会讲半生不熟的中国东北话,却才好说话。
那日天保下操,黄昏独自至酒肆喝酒,沿途惨烈的汽油灯下,站着成群的女子,沿街卖笑招揽生意。
内中一个年纪顶顶轻的女孩儿,不过十三、四岁模样,瘦小身材紧紧包裹着西装白衬衫,还穿了一件青莲色薄呢短外套,系着大红的细褶绸裙,冻得直抖。
浑身的觳觫劲儿弄得她的笑容也不停地摇漾,像水中的倒影,扭曲歪缠;她的牙齿忒楞楞地打在下唇之上,把嘴唇皮也咬破了,疼得她皱眉效颦。
一个醉醺醺的白俄水手从后面走过来拍了她肩膀一下,她扭过头去向他飞了一个媚眼儿——嗬,倒是一双水盈盈的吊梢眼,眼角直插到鬓发里去了,可惜她的耳朵上生着鲜红的冻疮,又减了几分楚楚之色。
她伸出两手合抱住那白俄水兵的臂膀,头倚在他毛毵毵的身上;两人依偎着并排走了几步,又来了一名水兵,两个男人都是高大威猛者,夹持着女孩。
她的头顶只齐他俩的肘弯,她小小的肩膀却扛起两人各一条粗大的胳膊,巧笑嫣然地同他们有说有笑。
杨天保心头满满的鄙意之中,竟生出些许同情,觉得这俩男人是女孩的衣食父母,眼看着就要给予“温暖”
了。
两个白俄兵大呼小叫地唱起了歌,转身回首之间,巧然撞着另一名魁梧胖大的老毛子。
天保一见便认出了是布拉霍夫,他已喝得半醉,醺醺然口喷酒臭,拦住天保,说请他喝酒,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酒桌前坐下。
其时流亡白俄仇恨赤俄,留在东北军中者成千累万,遍地皆是,遇上个把,亦不稀奇。
两人开头鸡同鸭讲,天保虚与委蛇,敷衍了一会儿,那俄国人忽地说起了家乡之事。
俄国人语声含糊:“你知道么,兄弟,我本是俄国皇族,姓亚历山大,亚历山大……亚力山……按辈分算来……算,我还是沙皇的表哥……是表哥!”
天保似听非听,嗯嗯啊啊地支吾。
俄国人也不管他听没听,自顾自说个不了:“咱们亚历山大家,世袭公爵,人丁又旺,富可敌国……有钱得紧,穿金戴银……山珍海味……样样是享尽荣华富……富贵……啊……”
窗外透进秋末的暖阳,射在俄国人灰色的眼睛上,晶晶闪亮,天保看见他思乡的泪花,心头涌上一股酸楚。
借酒消愁愁更愁,天保大大吞了一口老毛子的伏特加酒,酒气往脑门子一顶撞,脚下轻浮,恍如到了另外一种世界。
布拉霍夫口里噜苏,呢喃个不休,彷如梦呓:“那时候我才十几岁,我们家住在南俄的乌克兰大草原边,算不上四季如春,但比这里可好得太多了……我记得家里庄园千顷,了阔……辽阔得……得紧……,我记忆里最多的是祖父老爷躺着躺椅,摇啊摇啊,一头喝茶……一头……一头抽烟……暖暖的风送来……鸟儿的叫唤……我家乡的花草……草树木……都会说话唱……唱歌……你……你信么?”
说着说着,他的目光迷离,晕开成布满血丝的温润。
杨天保情不自禁拍拍他的肩头,深有感触地说:“是啊,每个人的家乡都是一副最最美丽的图画,这世上的别处无以伦比。”
布拉霍夫桀桀地笑了起来,彷如真的又回到了家乡,草原的味道让他欣喜若狂,不料忽然,他勃然大怒,额头上青筋乱跳,朝面前的酒杯咆哮:“他妈的,那些该死的布尔舍维克穷鬼党!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