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1 / 2)
萧恒不说话。
吕择兰叹道:“我敢同你谈这些,还有一个原因。
你痛恨先帝对并州的行径,复仇的最好方式是隐身夺嫡之后功成身退,但你不是,你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弑君。
再看你退西琼、守潮州的桩桩件件,玩的哪怕有战术,但都不是权术。
你搞不来这些弯弯绕绕,更嗤之以鼻。
行事干脆利落,万事争取毕其功于一役——你骨子里是个刺客,一个刺客想做皇帝,除非先杀死自己。
皇权是天下最大的一把锁啊,萧将军,你却是最想自由的人。”
“但你为什么不自由?”
萧恒默了一会,说:“我有了道德。”
再看从前种种丧失道德之事,自觉是有罪之人。
罪人在赎罪之前不配谈自由,这是公理。
暮风萧萧,夕阳西下,酒浆微冷,吕择兰为萧恒添上最后一斗酒,道:“你不想做皇帝,你不是做皇帝的料,但你还想做皇帝能做的事。
如何行之,我有一个法子,不知将军可愿一听?”
“愿闻其详。”
“将军是否听说过‘代天巡狩’一语?”
萧恒点点头,“御史。”
吕择兰道:“皇帝要治理天下,但不能万事躬亲,便将治理之权析分,用至高的皇权统揽。
其实何止御史,刺史治理一州,县令治理一县,天下百官,所行皆是皇帝分授的‘治理’之职。”
萧恒敏锐察觉他的言外之意,“你想招安。”
“是请求。”
吕择兰说,“将军在治理潮州之前,先行在西琼手底守卫潮州,是因为将军有仁德之心。
如今齐军东进,大梁武事微弱,正是用人之际。
将军若愿与我们化敌为友、一致抗齐,潮州之危亦可解矣。”
萧恒持住那杯酒,问:“这是吕公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
吕择兰说:“我和崔将军会向陛下谏言,力保将军万全。”
并非皇帝之意。
萧恒道:“皇帝要你们杀我,你们却要同我联手,就不怕皇帝猜忌论罪吗?”
吕择兰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萧恒静了一会,道:“吕公为什么这么做?”
“齐军之危迫在眉睫。”
吕择兰说,“临近各州困于齐祸,纷纷向细柳营求援,崔将军不得不分散兵力援助,已然左支右绌。
外敌当前,天大的内乱也要放靠。
在下的确是陛下的臣子,但所食所用皆是百姓所供。
百姓是为官者的衣食父母,父母有难,安能不救?”
萧恒手指抚摸耳杯,“我染指皇帝的治理之权,皇帝已然将我视作贼寇。
吕公,你越过皇帝来‘任命’我,僭越至此,皇帝又该怎么看待你?更何况,你还是前永王的旧人。”
吕择兰望向杯底,缓缓一笑:“人生在世,总要决断。
两害相权,我与将军只是取其轻者。
再者,陛下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萧恒默然片刻,说:“吕公是温国公门下。”
吕择兰不料他提起这事,点头道:“是。”
“那吕公与前任潮州刺史吴月曙公,是同窗。”
“师出同门。”
萧恒颔首,从腰间解下一把长剑,双手递到吕择兰面前。
“据说这把剑,是吴公赴任前温国公亲手所赠。
吴公已去,我将此物代为奉还。”
吕择兰接剑在手,眼前突然浮现一个青年人揖手下拜的身影。
身形消瘦,还没有蓄须。
眼中锐气尚未消磨,胸中热血应犹沸腾。
老师杨崇叫那人的字,问,清宵志在何方?吴月曙没有说高官厚禄之语,只道,澄清吏治。
吕择兰侍立在旁,见杨崇握紧那双书生的手,神色说是欣慰又堪称痛苦。
师生执手相对,唯有凝噎之声。
许久,杨崇方颤声叫他:“君芳,将我壁上那把剑取下来。”
就是这把剑。
数十年风霜过后,锋利如初。
记忆中还是吴月曙躬身拜别的样子。
车马遥迢,那竟是最后一面。
后来二人偶有书信交往,吕择兰知他娶妻生子,还送了一对玉斗作礼物。
再往后,永王意在夺嫡,潮州连年大旱,二人自顾不暇,从此断了尺素。
吴月曙毁家纾难妻子饿死的消息还是夹在粮荒奏报里传来的,而后萧恒至、西琼围,再到吴月曙死,吕择兰收到的,只有口耳相传的冰冷文本。
怎么死的?他记得自己这么问。
小厮说,拿一把剑抹了脖子。
他跌坐在椅,小厮犹不明白,问:“相公,吴郎这么一死,岂不是将潮州拱手让给了逆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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