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1 / 2)
秦灼第一次真正动了想瞧他脸的念头。
他心中重重一跳,旋即不露痕迹地收回目光。
这想法不太对劲,但秦灼苦思冥想,总觉得是可体谅的。
这许多年里,他第一次感知到被触动,实因第一次有人站出来,在他这种处境的时候。
何况今夜正值上巳佳节。
自古之看灯者,看灯灯外;看烟火者,看烟火烟火外。
独此一夜,天下人俱看灯灯中,看烟火烟火中。
纵灯、烟、火、影闪烁不定。
总是关情。
或许醉骨酒还是起了作用,秦灼头脑昏昏沉沉,竟没回小筑,直接跟阮道生回了公主府。
待他发觉自己身处何地,他已将自己关进西厢房内,忽觉万事如麻,越想越头痛,早早蒙头睡了。
躺下没多久,他便听见窗外有吹叶子的声音。
他不用推窗也知道那人是谁。
秦灼睁了会眼,气息起起伏伏如潮涨潮落。
他往里翻了个身,刻意去想那面屏风。
不一会,就刻意去想女人。
但在那若有若无的叶子歌喉里,他哪怕闭着眼都能看见另一个人。
环首刀斩落,狼血纷飞下火光骤亮。
那少年面目模糊,声音却清晰。
漫天大雪里,他捏住他的手腕,简明扼要地说,走。
犹如轻雷。
秦灼一颗心哀声鸣叫起来。
是一种不由自主的、可怖至极的震动。
但他的心早就死了。
它一定是被鬼祟操控了。
一定是这样。
阮道生放下叶子时,天边云后透出一线微光。
他微微松动手腕,一抬头,正见曹青檀站在园门里。
阮道生迎上前几步,揖手叫道:“师父。”
曹青檀点点头,往他身后一瞭,问:“不进去?”
阮道生说:“没到那份上。”
曹青檀约莫听说了事情,叹口气道:“刘正英是永王的人。”
“他私见刘正英是自己拿的主意,就算到了公主面前也无理可说,这事只能不了了之。
我去时人也走了,沾不上身。
师父放心就是。”
阮道生说,“师父何以对永王忌惮至此?”
曹青檀眯眼瞧他,牵动了鼻侧两条斜纹,问:“你在审问我?”
“不敢。”
阮道生态度恭敬,“元和七年,师父时任,偕当时的金吾卫大将军入并州协同平乱。
一年之后,大将军乞骸骨,师父意外伤腿,从此退居文职再不复出。”
他停顿一下,问:“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曹青檀语气淡淡:“你对并州倒上心。
但我记得你是洛州人。”
“师父慧眼错断。
我上心的不是并州。”
阮道生说,“是花行。”
这小子一向死鸭子嘴硬,如今竟不打自招,曹青檀乍不知他是什么路数,默许他继续说。
“卞国舅经手花行事,我才向师父问永王。”
阮道生顿了顿,“我家中有位阿姊,大荒年被丈夫卖入长安,下落不明。
我寻遍京城妓馆,没找着人。”
曹青檀瞧了他一会,问:“再无隐瞒?”
阮道生却说:“有。”
曹青檀不说话,等他交待。
阮道生看向他,“师父恕罪,我不能说。”
曹青檀倒不生气,问:“逼不得已?”
阮道生道:“人命关天。”
曹青檀抬手,似乎想拍他肩膀,但还是拈了拈指头垂在身边,说:“近来又新招了一批人,也没你什么事。”
剩下应当还有话,但曹青檀没有说下去。
阮道生微微点头,两人再无话说,便穿了园子去校场。
天只蒙蒙亮,场上已列开数十草靶,诸弓弩手引弓拉弦,箭落纷纷如雨。
群箭破空声中,似乎有一声雁唳滑过,极刚润的清响之后,曹青檀轻轻赞叹道:“好弓!”
阮道生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凝目眺去,不远处,一个红衣少年放出一箭。
那箭飞跃半空,却如摇折之秋草,滴溜溜当空坠下。
一片嘘声里,那少年腼腆一笑,轻轻活动手指,往后退了下去。
同时,场上高声喊道:“弩手张霁,评丙等——”
阮道生目光仍落在他握弓的手上。
少年袖口挽至肘上,引弓时肌肉绷紧,校弦准确,弓至满彀。
那弓通身如锈,规制也不似寻常军弓,但瞧吃弦角度,必是强弓。
一个轻易能开强弓的人,却射出如此软绵无力的一箭。
曹青檀看了一会,说:“藏龙卧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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