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七十七 啼血(3 / 4)
这一刻,娄春琴眼见李寒眉头放松,眉心那道竖纹也淡淡消退,他眼神清亮,唇角微弯,无声舒了口气。
赐死之际,李寒居然在笑。
娄春琴看了他一会,从斗篷里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说:“我还有一物,全做纸钱给李郎烧吧。”
李寒将那本册子拿起,打开一瞧,竟是自己入京以来全部诗文的辑录。
不可思议的是,每一首下头都有娄春琴的和诗。
簪花小楷,如美女登台。
戏曲声隔水而来,朦朦胧胧,灯下的寂静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李寒慢慢瞧着,娄春琴问:“李郎还有什么话?”
李寒立起身,退后一步,对他一揖及地。
“多谢内官相和之恩。”
“多谢内官相送之恩。”
他最后一拜,躬身未起。
“多谢内官相知之恩。”
娄春琴笑道:“和了几首宫廷艳诗,就叫相知?那李郎找个书院进去,知己两只手都攥不过来。”
李寒说:“我写灯会靡费、斗乐成风,内官便和杨妃荔枝、安乐百鸟裙;我写阿房豪奢、挥金如土,内官便和三千宫女无幸到白头。
诗教要人温柔敦厚,因为诗教要护卫的是君父,君父不会遭受不公,只会制造不公。
内官服侍君父,作诗却极尽怨刺,是见过不公、遇过不公,这对内官来说不是身外之物,而是切肤之痛。”
“写怨夫思妇之怀,寓孽子孤臣之感。
此乃文人之道,更是文臣之道。
内官真正想做的,是士人。”
天地忽然静了。
窗外池水无波,明月无光,隔着一张桌案一壶毒酒,有人呵呵两声。
娄春琴怆然笑道:“我这把断琴,今日竟得遇了知音。”
窗外,亭中正悠悠唱道:“何其可悲!”
灯火因风而动,影子被撕成条状。
李寒持酒起身,“并州案若有昭雪之日,望内官焚书相告。”
他嘴唇覆上杯沿,就要一饮而尽。
突然,娄春琴厉声喝道:“且住!”
灯下,大红斗篷簌簌轻动,颤抖得像个血人。
娄春琴双肩一垮,用尽全力般轻声说道:“你走罢。”
李寒没反应过来,“走?”
“离开京都,隐姓埋名,只当自己死了。”
李寒问:“我若走,内官要如何复命?”
“我自有我的法子。”
娄春琴拿过酒杯,手指一动,将那盏毒酒泼掉,“李郎,别装腔了,你不怕死,但你更想活,你想活着干更多的事儿。
再不走,我真的反悔了。”
李寒注目他片刻,再躬身一揖。
在他跨出阁门前,娄春琴突然高叫一声:“记住!”
“我只放这最后一马。”
一出阁,冬风迎面,遍体生寒。
冯蛮儿被追杀了,被人搭救了,命悬一线了,又逃出生天了。
李寒脚步一顿,当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月不照寒门照朱门,阁子的窗也是玉户雕窗,娄春琴镶在里头,一幅画一样。
娄春琴回宫复命,又服侍皇帝睡下,自己提灯回庑房时,迎面逢上黄参带着秋童。
秋童见着他,想叫人,又有些瑟缩,只往黄参身后站了。
黄参笑道:“大内官回来了。”
娄春琴便道:“刚回来没一会。”
黄参往前走一步,到了一个擦肩的位置,说:“听说这桩差事本是叫奴婢来办,还得多谢大内官替奴婢跑一趟。”
娄春琴淡淡道:“都是为陛下效劳。”
说罢没有留步,自己提灯走了。
光映在身上,他自己倒像盏红灯笼。
黄参也收回目光,见秋童仍回头瞧,抬手打了他后脑一下,也没用劲。
秋童忙缩了缩脖子,小声叫:“师父。”
黄参叹道:“他对你不错。”
秋童不敢回答。
“一入宫门深似海。”
黄参瞧了眼夜色,“都是朝不保夕,谁也别顾谁了。”
【??作者有话说】
注:
[1]李贽《杂说》:且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于为文也其胸中有如许无状可怪之事,其喉间有如许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头又时时有许多欲语而莫可所以告语之处,蓄极积久,势不能遏一旦见景生情,触目兴叹;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垒块;诉心中之不平,感数奇于千载。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所谓沉郁者,意在笔先,神余言外。
写怨夫思妇之怀,寓孽子孤臣之感。
凡交情之冷淡,身世之飘零,皆可于一草一木发之。
而发之又必若隐若现,欲露不露,反复缠绵,终不许一语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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