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集 通州安葬(2 / 3)
在枯草上,把那些坟包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只瘦瘦的手。
有一个老头坐在坟地边上,抽着旱烟。
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在暮色里像萤火虫。
向德宏走过去。
“老人家,林世功的坟在哪里?”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被烟熏得黑黄,眼睛浑浊。
他用烟杆指了指。
“那边,新堆的。
就是那个,运河边上的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顿了顿,“你是他的什么人?”
“朋友。”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是个好人。
来的时候,顺天府的人把他抬过来的,就扔在这里,连块布都没盖。
是我们村的几个人,给他挖了坑,埋了。
不能让他就那么扔着,是不是?他也是个人。”
向德宏的喉咙动了一下。
“多谢老人家。”
老头摆了摆手,扛着烟杆走了。
向德宏走过去。
一座新坟,土还是湿的,上面撒着一些枯草,被风吹散了一些。
坟前立着一块木牌,是用一块旧门板做的,边缘参差不齐。
上面写着“琉球林世功之墓”
。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很用力。
不是顺天府的人写的,是村里的读书人写的。
村里也有人认得他。
向德宏跪下来。
林义在他身边跪下。
郑义、阿勇、阿力也跟着跪下。
五个人,跪在林世功的坟前。
地上的土是凉的,凉得他膝盖发疼。
他没有动。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首诗,展开。
纸已经被血浸透了,有些地方破了,字迹模糊,可他还认得那些字。
他认得林世功的笔迹。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念了一遍。
“古来忠孝几人全,忧国思家已五年。
一死犹期存社稷,高堂专赖弟兄贤。”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这个空旷的荒地里,每一个字都传得很远。
他又念第二首。
“廿年定省半违亲,自认乾坤一罪人。
老泪忆儿双白发,又闻噩耗更伤神。”
念完了。
他把诗折好,贴在坟头的土上。
“林世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走了。
可你没有白走。
朝廷看见你了。
太后说你是忠臣义士。
她赏了银子,划了这块地,把你葬在这里。
你听见了吗?这里有很多琉球人,你不会孤单。
你跟他们在一起。”
风吹过来,把坟头的土吹起来,落在他的衣襟上。
他没有擦。
林义从怀里掏出那首诗,放在坟前。
纸是皱的,边角卷着,上面写着那几行字。
他把纸压在坟头,用一块石头压住。
“林世功,”
林义的声音有些哑,“这是你教我的诗。
我写不好。
可我记得。
以后每年,我都来给你念一遍。
念到我念不动为止。”
他把石头按了按,确认压紧了。
阿勇从包袱里拿出几个馒头,放在坟前。
“林先生,您路上吃。
饿着肚子走,走不远。”
阿力拿出一壶酒,洒在坟前。
“您说您不会喝酒,可这杯酒,您得喝。
替我们喝的。
替琉球喝的。”
郑义跪在最后面,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他没有哭出声,可他的眼泪滴在土里,一滴一滴的。
向德宏跪在那里,望着那块木牌。
他站起来。
腿在抖,可他站得很稳。
他看着那座新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土坡。
他的腿在抖,可他走得很稳。
林义拄着木棍跟在后面,郑义、阿勇、阿力跟在最后面。
五个人,走回马车。
马车颠簸着,往北京城走。
向德宏坐在车上,望着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
路两边的庄稼地黑黢黢的,看不清楚。
只有远处村庄的灯火,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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