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集 血泊之中(3 / 3)
他想起林世功。
想起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想起他说:“大人,您觉得还能回去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回不去了。
林世功回不去了。
他也回不去了。
可他还得走。
他答应了林世功。
他不能食言。
他不知道,在街对面的巷口,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
那人站在暗处,盯着他们。
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可他的眼睛很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林世功自尽于总理衙门前。
向德宏等人已离开。
向德宏情绪激动,但未有过激行为。
建议密切关注。”
然后他合上本子,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里。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向德宏没有回头。
他走在前面,走进那片光里。
天已经亮了,光很亮,亮得刺眼。
可他看不见。
他的眼睛被泪水糊住了。
他看不见路。
他只知道往前走。
他走回客栈,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坐在桌前。
他把那两首诗从怀里掏出来,展开。
纸已经被血浸透了,有些地方破了,有些地方字迹模糊。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古来忠孝几人全,忧国思家已五年。
一死犹期存社稷,高堂专赖弟兄贤。”
他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他的手在抖,纸在抖。
他把诗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
然后他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林义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可他忍着,没有哭。
他拄着木棍走过来,在向德宏身边坐下。
“大人,”
他说,“林世功走了。
我们怎么办?”
向德宏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等。”
“等什么?”
“等朝廷的消息。
等他的尸体,不要被扔在乱葬岗上。
他是读书人,是有脸面的人。
不能让他随随便便埋了。”
林义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向德宏没有睡。
他坐在桌前,把那张海图摊开。
那些红线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海图卷起来,放进怀里。
他想起林世功说过的话——“您要继续走下去。
不能停。”
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他要写一封信,写给陈宝琛,写给张之洞,写给每一个能说话的人。
他要告诉他们,林世功死了。
他是为琉球死的。
他是为中国死的。
他的血溅在总理衙门口。
你们看见了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用力。
写到后面,手在抖,可他咬着牙,没有停。
“琉球国遗臣向德宏,泣血谨呈:琉球遗民林世功,为请愿事,自尽于贵衙门前。
今虽死,其心未灭。
求大人上达天听,保全琉球社稷,以慰忠魂。”
他写完了,看了一遍。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贴着那两块玉,贴着那包火药,贴着那把短刀,贴着林世功的两首诗。
五样东西,贴着他的心口。
窗外,远处传来更夫的竹柝声。
咚,咚,咚。
三更了。
他吹灭灯,坐在黑暗中。
他没有睡。
他听着院子里的声音。
风吹过枯枝,嘎嘎响。
郑义的呼噜声,从隔壁传来。
林义的咳嗽声,闷闷的。
他听见墙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犹豫,像是在试探。
那脚步声走到客栈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向德宏没有动。
他坐在黑暗中,手按在膝盖上。
他不知道,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
那人站在巷口,盯着那扇关上的窗户。
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可他的眼睛很亮。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里。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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