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 / 4)
“这树多可怜哪。”
她听到有少年笑着说话,非常警觉,回头去看。
见到一个男孩儿,比她大几岁,坐在栏杆上晃着双腿。
那是她第一次听文狄说话。
她认得这个住在楼上的少年。
她听人说,文狄他爸爸在香港坐牢,他妈妈随即抛下这家失了踪,男孩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妈妈还说,以前附近的孩子也追着文狄笑,起哄,作弄他。
但后来他长得比同龄小孩都高,人漂亮,成绩又极好,又会讨老师喜欢,再没有人说他不是了。
小周淇盯着栏杆上晃荡的长腿,开口:“我记得你。”
文狄从栏杆上跳下来,拍拍双手,走近了:“你当然记得我。
这附近没有人不记得我。”
他说话时,眉眼间有股子自信:“以后我长大了,还会有更多人知道我名字,记住我这个人。”
很拽。
可周淇并不觉得他讨厌。
文狄也知道她的身世。
在这种居民楼里,每个人都知道另外一个人的身世。
他似乎对这个跟自己身世相近的小女孩子,格外关照。
念完书打完球后,他偶尔得闲,会跟她讲讲话。
他说,任何情况下都要笑。
越是弱小的人,越要多笑,笑得越真诚越好。
“不要让人看出你的内心。
尤其像你这样可爱的小女孩,你只要天真地笑,这个世界就会给你糖果。”
小周淇执拗:“我不要糖。
牙齿会坏。”
文狄笑:“那就要钱。
钱是好东西,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
是啊,钱是好东西。
周淇一睁眼,日光映在眼皮上,就想起钱来。
文狄留下的债还得差不多了,还剩十几万。
她该上班了。
人对着生锈的镜子刷牙,一墙之隔,那对情侣又吵起架来,女的尖叫着男方出轨。
周淇吐出水,用力拍墙,对那头扬声:“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他出轨你就甩了他呀!
还留到清明拜山吗?”
隔壁原本正咚咚咚扔东西,这下停了。
周淇换了衣服就出门。
路边炒粉档早已营业,档主张大姐跟周淇打了个招呼,说给她留了份炒粉。
周淇笑,凑过去要抱她:“张大姐对我最好了。”
张大姐连声哎呀呀,说自己身上脏,别靠太近。
周淇说,我不怕。
她抱着张大姐,闻她身上的油烟味,心想,外面的人都会骗人,只有城中村的油烟味,能够给她安全感。
不完全是别人骗她,她也有骗别人的时候。
坐在张大姐摊档旁红色塑料凳上,吃一碗炒粉时,周淇见到一个小男孩背书包经过,一瞥之间,觉得他像极了恒恒。
再细看,当然不是。
她又低头吃粉,心想,不知道恒恒怎样了。
周淇不全是文狄影响下的产物,她还是城中村的试验品。
一千亩土地上,居住着近十万人口。
她在菜市场上学会讲湖南话,在小杂货店里模仿一口东北腔,从麻将馆前习得四川话。
丹姐咬着香烟,坐在发廊前,笑嘻嘻告诉她应怎样迷住男人的心,她害羞又好奇。
卖牛杂的小老板见她乖巧,跟她说自己的发家故事,她才发现,原来小生意做成了,也能发达。
广州也有自己的九龙城寨,不是海,也能纳百川。
即使这川流在外人眼里,只是臭水沟。
站在沟渠上仰望月亮,月光只是狭缝中的一条细细银线。
野猫和流言、蟑螂和小偷、大学生和发廊妹,在这银线上下出入,没有谁比谁更高级。
阳台缝隙上倒长出细细密密的杂草,有时候被烈日晒得发蔫,偶尔被暴风雨浇得垂头,但时间过去了,它又能精神抖擞起来,这便是从城中村里走出来的周淇们的底色。
他们是城市规划之外的低端人口。
但别忘记,中国人有句老话:莫欺少年穷。
大一那年,周淇摊开本子,在上面写下自己未来一生的规划,再细分到每五年、每一年。
她蹭所有有用的、有意思的课,结交未来可能会用得着的朋友。
就连当家教打工,她也一心二用。
恒恒家,就藏着她二用的一颗心。
周淇为一个叫恒恒的小男孩当家教。
恒恒爸爸只是个普通商人,但吃到时代红利所赚的钱,足够让恒恒妈妈这个名校毕业生,甘心当全职太太,将她从未在职场上得以发挥的管理能力,悉数用在家里三个佣人、一个司机和她这个家教身上。
恒恒妈妈坐在沙发上,翻着最新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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