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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衙门里的薄纸(4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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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细浅的阴影线。

头发挽得比平时更松——银簪子斜插在发髻上,簪头露出髻外不到两寸,簪尖没进发根,角度不是垂直的,是往前倾了大约十五度。

这个松度不是没梳好——是梳好之后自己对镜拔松了几缕,刚好拔到看起来像刚从枕头上起来的样子。

她的手里拿着一件东西,不是簪子——是另一支银簪。

西门庆认出了那支簪子。

春梅的。

春梅第一次在灯下蹲着给他脱鞋的时候插在发髻上,簪头在灯下晃过他眼睛。

后来春梅戴这支簪子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官人——”

瓶儿把银簪举到烛光下。

簪身是素的,没有任何花纹,只在簪头錾了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五片,中间花蕊是一粒银珠。

她的手指捏在簪身中段——使劲使巧了,指甲盖正好扣在梅花和簪杆之间的接缝处。

“春梅的簪子,我今天在她枕头底下找着的。”

“找?”

“她说丢了。

丢了三天了。”

瓶儿把簪子放在床头矮柜上。

簪子落在木柜上时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碰木头的脆音,然后滚了一下——梅花那头更重,滚了不到半圈就停了,梅花朝上。

“到处找。

找到我屋里来——问瓶儿姐你见过没。

我说没。

结果今天她自己落在枕头底下了。”

瓶儿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多——不是笑,嘴角微微往上提了半度,然后放下来。

提起来是让她在说“找到”

这个字时看起来像是在替春梅高兴。

放下来是因为高兴不需要维持太久——维持太久反而会假。

“春梅自己放的?”

西门庆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椅子是她房间里的那把花梨木圈椅,椅背上搭着一件她今天刚换下来的抹胸——鹅黄色薄绢,绢面上有刺绣,绣的是鸳鸯。

鸳鸯的嘴对着椅背左边。

“她自己——”

瓶儿把手从簪子上移开,放在自己膝盖上。

手指并拢,掌心朝下。

她的指甲剪得极短,指腹上有一点发亮的润肤膏——不是手油,是抹大腿内侧时沾在手指上还没擦干净的余膏。

“她说忘在枕头底下了。

一个丫头,对自己头上戴的簪子能忘在枕头底下三天不找。

官人不觉得——”

“觉得什么?”

“春梅这孩子——心思重。”

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停在矮柜上方不到两寸的位置。

然后她从矮柜上拿起那支银簪,放在手掌心里。

银簪在纤巧的手掌上——她把手掌伸向西门庆,不是给他看簪子,是给他看她的掌纹。

簪子在掌纹上横着——生命线被簪杆遮住了,感情线从簪尖下方露出一小段尾巴。

“官人赏她的。”

“嗯。”

“去年腊月赏的。”

“嗯。”

“官人赏她簪子那天——是腊月初几?”

“初八。”

瓶儿的嘴角在“初八”

两个字落定之后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嘴唇抿了一下,把本来就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记得。

她记的不是腊月初八官人赏春梅簪子——她记的是腊月初八官人没赏她任何东西。

那天晚上她在房里等了半个多时辰,等来的是一句“今晚去月娘那边”

。

她把这句话记了快一年。

“官人记性好。”

她把簪子放回矮柜上。

然后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不是从床边直接站——是先把腿收拢,膝盖并在一起,然后手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她的淡青色短襦在胸口位置褶了一道——是被压在床沿上压出来的。

她把褶子抚平——抚的动作从锁骨往下,经过了乳房上方。

“官人要当心。”

她说。

说的时候眼睛在看铜镜——铜镜里的她自己,和站在她身后的西门庆。

两个人在铜镜里的距离比她实际的要远——铜镜的凸面把空间压缩了,西门庆的身影在镜子里比现实中小了半圈。

“春梅现在只是个丫头——但丫头可以不是丫头。”

“你在说你自己?”

瓶儿转过头。

转头时脖子扭过一个角度——不大,刚好够她左眼从肩头上方看他。

这个角度让她的左眼看起来比右眼大——不是真的大,是眼白露出的面积被扭转的皮肤从下往上兜住,下眼睑往上推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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