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衙门里的薄纸(2 / 8)
说送件衣裳当谢礼。
他信了。
他信了是因为潘金莲确实常去茶坊帮王婆缝缝补补,王婆也确实送过她东西。
他不信又能怎样呢——他给她买不起新衣裳,有人送,他拿什么底气去盘问来路。
他把那张桑皮纸从药罐下面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布商何广才。
三匹布。
赊欠。
这几个字在他胃里搅成一团。
何广才——这个名字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确定自己从没听过。
他把传票折好,放进怀里。
纸贴着胸口,皮肤隔着布感觉到纸的四个角——尖的。
……
县衙偏房在正堂西侧。
门前一棵老槐树,树根把台阶拱裂了两级——裂口处填着碎瓦片和干泥巴,被来来往往的鞋底踩得发亮。
武大郎被领进偏房时是巳时。
领他进来的不是曹三,是另一个衙役——年轻,嘴上刚长胡子,稀稀的几根,说话声音还没变完,介绍自己叫小周。
小周把他领到一张桌子前面,说“在这儿等着”
,然后站在门口。
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卷宗——卷宗不是放在架子上,是堆在墙角,从地面摞到窗台。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小吏。
四十出头,瘦,脸上没什么肉,嘴唇薄到几乎不占地方。
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簿子——不是堂审卷宗,是偏房问话记录簿。
簿子旁边搁着砚台、毛笔、一方铜印盒——印盒的盖子开着,里面的朱砂印泥已经干了,表面裂成龟壳纹。
小吏把毛笔从笔架上拿下来,在砚台上蘸了墨,并不抬头。
“武植?”
“是。”
“紫石街卖炊饼的?”
“是。”
小吏把簿子翻过一页。
这一页上已经写了几个名字——最上面一行就是“武植”
,后面缀了一个武大郎不认识的符号。
那个符号不是汉字——是吏员之间自己用的速记标记,形状像一竖一横再一撇。
它的意思是“未打点”
。
“布商何广才——告你赊欠三匹布货款。
去年腊月的事。”
小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是在审问——是在念簿子上的字。
念完之后他把毛笔在砚台上刮了一下,把笔尖上多余的墨刮掉,只留刚好够写一个蝇头小楷的量。
“你有什么话说?”
“我没赊过布。”
武大郎说。
他的声音在偏房里显得很小——房间不大,但堆满卷宗之后把空间挤窄了,声音出不去,只能在卷宗堆之间来回撞,撞一次就弱一分。
小吏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小,眼白比瞳仁多。
他看着武大郎——从上往下看了一遍,然后从下往上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重新低下头,在簿子上写了几个字。
武大郎看不到他写了什么。
他写完之后把毛笔搁回笔架——搁的位置是笔架最右边,那个位置上的铜钩已经磨脱了漆,露出底下的黄铜。
“何广才手里有借据。
借据上有你的画押。”
“画押——我不认识他。”
“借据上的画押是不是你的——那是推官的判断。”
小吏把簿子往前翻了一页。
这一页上贴着一张窄纸条,纸条上抄着借据的内容。
小吏用指甲在纸条上划了一下,划的是“武植”
两个字的位置。
“推官审案之前,我这里只做一件事:核实双方身份、通知到案、出具意见。
我的意见是——”
他把簿子合上。
合上的声音不响,但武大郎的膝盖在合上的那一下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寸。
“——这件事可能要判你赔两银子。
加上诉讼费——一共五两出头。”
五两。
武大郎一个月卖炊饼的进项不到一两。
五两等于他半年的所有收入。
不算吃饭、不算买面、不算给潘金莲买药——光是这个数字放在他面前就已经把所有出路都堵死了。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沿上。
桌沿是木头的,被无数双手摸过之后起了一层包浆——深褐色的,在窗光下泛着暗哑的油光。
他的手指在包浆上抓紧——指甲嵌进木头和包浆之间的缝隙,指节发白。
“官爷——我真的不——”
“你跟推官说。”
小吏从桌子后面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的个子比武大郎高出一截——不是他高,是武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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