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一块板子(1 / 3)
周素芬那半个月躲我躲得明白。
以前她每天傍晚端着两个菜过来,围裙不摘,站在我门口说两句就回去;从她儿子那件事以后,她改成隔一天来一次,后来隔三天,菜也马虎——从超市买盒凉拌的,或者干脆不做。
她进门放下菜,说一句“今天忙”
,转身就走。
(我不问她,她也不解释。
这层楼的人这半年学得最快的一件事就是:有些话不说,日子照样过。
)
斜对门那边,晓萌跟604的新租客倒是越走越近。
那天傍晚我在厨房做饭,听见阳台上有人说话。
我出去一看:晓萌站在我这边阳台上收衣服,手里还拎着一件没抖开的衬衫;604阳台上那个练瑜伽的,正把垫子铺在栏杆边上。
我们这三家的阳台是外挂的一排,602和603之间只有一块半人高的板子;603和604之间是墙。
晓萌站在这头,隔着那块板子和那面墙,能看见最东头那家阳台上的人。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那个年纪的人,看见另一个女人在阳台上倒立,会看得比看什么都久。
)
韩蕾先开的口。
“看什么呢。”
她说。
晓萌一下把手里的衬衫抖开,装作在晾。
“没看。”
“你过来吧。”
韩蕾说,“从门那边过来,我这屋里有镜子。”
过了三四分钟,我听见604的门被敲响了。
那之后的一个多钟头,604那边一直有说话声——两个女人,一个说得多,一个问得多。
到八点多晓萌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头发也散了几缕。
“怎么了。”
“她给我掰了一下。”
她说,“她说我肩膀是往前趴的,还说我腰不会用劲。”
“你练了?”
“就试了两个动作。”
她说,“我蹲不下去,她说我像根扁担。”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她多大。”
我问。
“二十八。”
晓萌说,“她比我大十岁。
她管我叫小的。”
(她这半年在这个楼里,头一回跟一个同龄的女人说话了。
她进屋的时候鞋摆得很正,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眼那面镜子。
)
从那天起,晓萌变了点。
先是镜子——她原来那件内衣镜子是超市十块钱买的,挂在602卫生间的门背后;那两天她把镜子挪到自己屋里,晚上洗完澡要站前面看两分钟。
再是吃的:她原来晚上是一碗挂面,那两天开始吃清水煮的菜,还买了一盒蛋白粉一样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别人推荐给她的代餐)。
第三天晚上她洗完澡跑过来,穿着她那件新买的吊带,站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哥。”
“嗯?”
“我瘦了没有。”
“瘦了。”
“哪儿瘦的。”
“腰。”
“还有呢。”
“胯。”
她听完把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睛亮了一下。
(她那半个月一直在往一个方向走:她从前只想着活下去,现在她开始想自己好不好看。
推她这一把的人是那个练瑜伽的。
)
周素芬是从第六天开始回来的。
那天下午四点多,她端着东西来了第一趟:一个鱼、一盘排骨、一个拌菜、一个汤。
她进了厨房,把菜一盘一盘摆上桌,摆完了自己站在那儿看。
五点多又跑了第二趟:她拎着两瓶啤酒进来,放桌上。
“哥,你今天别做饭了。”
她说。
“你这是干什么。”
“我这半个月没给你做过饭。”
她说,“我心里过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她在把位置占回来——她这个人不会说软话,她的办法是一桌子菜。
)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半瓶酒。
她收拾桌子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哥,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
“我这半个月……”
她说,“孩子在家里像捂着一块石头,我不敢出来。
我怕你一开门看见我就烦。”
“我不烦。”
她洗完碗,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我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收进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
她做这些的时候不说话,就是手上快;做完她坐到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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