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醺(2 / 3)
浴洗过后,全然又是一个香喷喷的殷离了,她食下桂圆汤和粳米粥,窝在香帐内。
她从袖中掏出赵柔塞给她的物件,湘妃红的荷囊,锁了田田莲叶花边,搭挂一绺流苏,捻了金线绣出一个“冽”
,她摩挲着那精巧的纹路,忆起赵柔面上晕着两抹红,“阿离姐姐,劳烦你把这物件帮我交给冽哥哥,他若不收,你径自来还我,我不再招惹他便是,他若是收了,你……你也不必来通告我,我自会知晓。”
这荷囊做得实在精巧,里头一个心字香饼,似是蔷薇水蒸过的沉香,与赵柔身上熏的香如出一辙,她嘀咕道:“还有人会喜欢沈冽?”
半晌又自言自语道:“是了,赵柔可不知道他羊皮下是怎样的凶狠模样。”
可无论沈冽披着的是羊皮还是狼皮,他定不会娶赵柔,罪臣之后沈冽,如何会甘心屈尊做一个驸马呢?这道理赵柔不明白,可她明白。
她轻轻地将荷囊塞到引枕下,嘴里默念道:“对不住了,赵柔,谁让你心悦的是沈冽呢。”
庄图南湿了一身,一下马径奔春醪居,便见他的掌上明珠此时安然酣睡,双颊还泛着粉嫩的红潮,梦里的眉心也似蹙非蹙,纱帐飘曳,烛影摇红,他深深望着,从影里探故人痕迹。
宝儿跪坐着,颤声道:“主……主君,是宝儿的错,宝儿未秉过主君就和娘子出了府,都是宝儿的错,今日,今日是那长乐殿下邀娘子入宫赴诗会,同去的还有薛家三娘,昨儿个帖子才到府上,宝儿见主君不在,就托许嬷嬷传话,谁曾想嬷嬷忘了事儿,主君要骂要罚,宝儿都情愿承受,只求主君不要赶宝儿出府,宝儿想留在娘子身边……”
她那眼泪珠子砸在地上,头也矮下去,怦怦作响。
庄图南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宝儿抬起错愕的脸,方才哭着退下了。
听得殷离梦中嘤咛,他站起身子,掖了掖被角,驻足良久。
将殷离迎入府中,他便料到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庄向榆逝世,最后能牵制住他的人也已过身,他才退位朝堂,在国子监挂了闲职,每日只是访朋拜友,吃茶闲坐,朝堂里的权力纷争,尽已远离。
可自殷离来府后,张有才已成了庄府常客,御赐接连不断。
太后病重,他已开始急不可待地布网。
白铜灯默默燃着,盯得久了,眼里烧出了个黄芯子,看到哪里,哪里就被烧出一圈黄,花梨木案上,黑寂寂的夜里,大宁宫的金砖地上。
赵宇端坐于金漆云纹宝座之上,御案上盛放着一堆奏章。
张有才打了帘子,捧了个小手炉递给庄图南,又为他披上一件狐裘披子,嗔道:“天师哟,这样大的雨,怎的也不打柄伞?都道:‘国有贤臣,折冲万里’,天师为官家股肱,淋坏了身子,官家可又要伤神了。”
庄图南拢了拢披风,面色惨白,触过张有才的指节冰凉:“暑气蒸腾,这雨气势汹汹,来得突然,若无准备,是要像我一样被兜头浇透。”
张有才福了福身,“天师未看气象,近几日早有阴云密布,暮夏时节,下的雨也是一阵儿一阵儿的,势头过了,也就过去了,那惊雷倒魇着了官家,官家体弱,还望天师诊断诊断,太医局的那帮庸医,拿着俸银,吃着食禄,却无一人能为官家安神解难,还得是天师您才行呐。”
他踮着脚尖退下,连行走都悄无声息,乌青色的袍略过去,简直是只无常鬼。
庄图南看向座上人,却觉得自己的话里有几分苦涩:“陛下瘦得多了。”
瘦弱而衰老的皇帝看向他,面上带笑,深陷的眼眸一闪,面容在一半明一半暗的烛影中显得像具被吸干了血肉的枯骨,他道:
“图南,你看,朕终于等到这个时候,再过几日,她就要死了,三十年了,三十年了!
朕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可朕等得太久了,朕忍得太久了,忍到亲眼看着她们,将赵平奉为太子,朕若身殒,这大宋,还是在她们陈家手里!
咳咳……”
他抑制住胸腔的剧烈起伏,“朕这样的残败之躯,竟也坚持到了今日,朕是天子啊,可那帮狗奴才没有一个人将朕放在眼里!
朕死了,赵平那贱种就要入主大宁宫!
朕生的这吃里扒外的孽畜,帮着陈家人来掘赵家人的坟!
他是朕的亲生儿子啊!”
“废物!
都是废物!
赵烨怯懦,赵拓蠢钝!
他两个怕惨了陈家,怕惨了太后!
他们都看不起朕,只因朕是个废人!”
官家最不喜祭天与盛典,因他在一次郊祀时突发癔症,抽搐的身躯,口吐的白沫和翻白的双眼,吓坏了众臣。
彼时屡有大臣驳以储君之选,只道储君为大宋之颜面,实不该选用这样的残疾之人,恐为他国耻笑。
他是个不健全的人,他有癔症,他知道,他的臣子都瞧不起他,他是个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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