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蛇灰线(2 / 3)
他同虞清商解释,例如铁脊城水窗一项,六年一换,账上就一笔,属于低频项目,清清楚楚的不好做文章。
真正能动的是那些高频项,比如石灰,是每一本账簿中都会重复出现的项目。
虞清商点头,越是大宗、频繁、细碎,越是做假账的温床。
“因而谢某只着重看石灰一项。”
“那大人看出什么问题来了吗?”
他斜睨她一眼,“王传福敢把账簿示人,账面上自然不会有任何明显纰漏,寻常人难以看出问题。”
——他这是又在拿乔。
虞清商做出判断。
据说男人心理学就是儿童心理学,要用“你越夸他,他就越听话”
的儿童心理学对付他们。
虞清商一本正经道:“那谢大人能是寻常人吗?自打我见谢大人第一面起,就知道大人慧眼如炬,各方神魔在大人眼下都将无所遁形!”
谢怀玦在摇晃的马车内端坐如常,让人看不出他被夸得爽不爽。
半晌,他才道:“谢某确实看出一处蹊跷。”
“什么蹊跷?”
“铁脊城在阴山脚下,有一座官办石灰窑。
铁脊城作为边陲重镇,对于石灰的需求量大,是以采购频繁。
这座石灰窑属中型规格,每月产能上限是八百担,因而账目上每一笔石灰采购的记录,都鲜少超过八百担。”
她赶紧互动,“所以大人看账的时候,是看到了一笔超过八百担的记录,疑心其超过石灰窑月产能吗?”
他露出微笑,“非也。”
“铁脊城地处北地,常年大风少雨,雨季一般集中在七八月份,几场暴雨便能将一年的雨下完。”
他慢条斯理地陈诉,“据谢某所知,铁脊城在今年八月初下了几场暴雨,致使城内一度内涝,甚至影响了城外的石灰窑。
石灰烧制时怕雨水,雨水渗进窑体,轻则延长烧制时间,重则炸窑。
因而暴雨时分,石灰窑常停工关窑,持续数日,是以产能必然减少。
粗估算下,约莫减少至五六成。”
他望向虞清商专注的眼睛,声音轻如婵娟拂面,“而今年七月账目,石灰一项仍记采购八百担。”
因暴雨减产的石灰窑,却能拿出每月的产能上限,其中必然有鬼。
虞清商不得不承认,有脑子的男人确实有魅力。
谢怀玦以过人的脑力速看百本账簿,并且能在海量条目中抽丝剥茧,寻得草蛇灰线。
更令人叹服的是,他作为监军,并非空顶头衔,来之前必然做了大量功课,就连八月暴雨这种事,虞清商在原主脑海中都没找到相关记忆。
她又回忆起原主重视昏迷之际,正值谢怀玦抵达铁脊城。
他在城中三日,便摸清状况,是以提着她去修城墙的路上,才能言及“守军士气低迷、调度混乱、城墙危殆”
,并质疑她的改变和不同。
是了,哪有那么好考的状元,也没什么光靠家世背景就能当上的天子红人。
人都有慕强心里,虞清商不禁问自己,要多久才能像他一般游刃有余?
她有朝一日也可以变成一位真正的女将军吗?
虞清商这突然放尊敬的神色比任何说出口的奉承之话都好使,谢怀玦坦然又理所应当地接受着这种目光的洗礼。
她兴冲冲地道:“那接下来我只需要找到石灰窑的负责人,核实八月窑中的出勤记录以及出库担数,甚至还能查城门石灰车出入数量,若与账簿相悖,是否就能将王县令定罪?”
谢怀玦的目光停留在她面上。
她分明今岁已经二十有七,若是女子,照世人的评判标准显然已是个“老姑娘”
。
即便真是个男子,也即将迈入而立之年,不复年少。
可她如今坐在他眼前,身上却激荡着一股生生不息的少年气。
她像一颗竹子,在春季的暴雨下破土,靠近她甚至能听见竹子拔节的声响。
对于他这样无聊的人来说,是如此的真实与刺激。
他下意识便想打击她一下,“直接定罪怕是没那么容易。
王传福在本地经营多年,早已形成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他又善于曲意逢迎、收买人心,只怕这铁脊城到处都是他的眼线。”
她闻言道:“不要给自己预设困难,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有了一条线索,先顺藤摸瓜吧!”
此时马车正行过一段坑洼路面,虞清商本就坐得歪歪的没个正行,车身一抖,她一头撞到谢怀玦的大臂上。
小小的车厢里坐一个肩宽腿长的谢怀玦正正好,再加上一个同样修长的虞清商,立刻拥挤起来。
她正觉得浑身刺挠,对面那男人嫌弃地抚平被她撞皱的衣衫,“怎么?已经对谢某敬佩到要磕一个的地步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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